企业家挂在嘴边的“双赢”,其实是一种自私和腹黑

来源:36氪
发布时间:2018-09-18
所谓的双赢,对外宣称对别人有益,而实际上是对自身有益。

编者按:生活中,我们常听到“双赢”一词,企业家们也常常说起, 他们希望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能帮助自己。然而,所谓的“双赢”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人们心中美好的希望罢了?《大西洋月刊》 近期的一篇文章《双赢谬论》对此做了深刻探讨。

首先,我们来介绍一名硅谷明星——贾斯汀· 罗森斯坦(Justin Rosenstein),你可能之前很少听到他的名字,但是他在硅谷人气颇高。他曾参与开发了多项开创性的新技术,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是一名编程和产品设计天才,在Google工作时,他是 Google Drive项目的启动者,同时也是Gmail Chat 原型的共同创建者。后来,他去了Facebook,开发了网站首页,并创新性提出了现在备受欢迎的“点赞”(Like)按钮。他开发的工具用户规模超过10亿人,他获得的公司股票奖励价值高达数千万美元。值得一提的是,他现在还不到30岁。 

现在,罗森斯坦面临一个两难的困境,这种困境在早期成功的年轻企业家身上并不稀奇:手中的钱该怎么花?自己的余生该如何度过? 

他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但他内心一直被当代一种原则所指引,这种原则就是“双赢”。他认为,摆脱这种困境的方法是创办一家公司,于是他创办了Asana,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向Uber、Airbnb、Dropbox等公司出售工作协作软件。他相信 Asana 的软件是能改善人类状况最有利的方法。“如果我们可以开发出一款全球通用的软件, 会使世界上的好人(做积极、正能量事情的人)的工作效率提高5% ,那么我想这款软件也会使恐怖分子的效率提高5%——但总体来说, 我们认为这将是真正有益的一件事。”

罗森斯坦的愿望是美好的,他希望通过提高每个人的工作效率来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平。但是,当前美国面临的一个主要经济挑战是: 生产力显著提高, 但半数美国人的工资却明显停滞不前。对此,不断吸金的财政部门需要承担部分责任。财政部门可以对此采取多种措施, 包括对贸易的严格监管、对金融家征收更高的税、增强劳工保护,避免劳动工人被私人企业裁员和克扣养老金,鼓励创造就业机会的投资行为,抑制单纯的投机行为。这些措施可以防止成功人士从不断提高的生产力中获得收益,进而解决根本问题。如果没有这些措施,像罗森斯坦这样积极主动的人可能也无法实现他想带来的变化。它可能会促使社会精英囤积的东西(生产力)不断增多,百万公众需求的稀缺物(薪水)逐渐降低。 

但罗森斯坦对“双赢”有着几乎宗教般的信仰。 他说:“科技的惊人之处在于——可能其他行业也有这样的情况, 但我认为在科技领域尤为常见——我们有非常多的机会可以拿到蛋糕并吃掉它, 对吗?我们有大量的机会可以在赚钱的同时做着对世界有益的事,其中Google 搜索就是最好的例证。而且,实际上,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人们都可以同时做这件事,你做的好事影响越大,你挣的钱也就越多。”这是一种美好的想象, 其中社会正义和权力集中将以某种方式无限增加。

罗森斯坦创办 Asana 的做法和无数其他此类行为的背后,都有一个激进的理论: 双赢主义。这是对“利己主义是有益的”这种旧思想的新发展。在几个世纪前, 这种想法在欧洲城市新兴的商业社会就扎根了,且一直存在。其中最着名的观点是亚当·斯密关于“人类的自私自利对社会有益”的言论:

我们期望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或是面包师的恩惠,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特别关注。我们不是向他们乞求仁慈,而是诉诸他们的自利心;我们从来不向他们谈论自己的需要,而只是谈论对他们的好处。

这种将自爱扩散到其他人(涓滴效应)的想法是“双赢主义”的早期雏形。在他的《道德情操论》中,史密斯用他著名的“无形的手”的比喻阐述了这个想法。他写道:

富人的天性是自私、贪婪的,虽然他们只图自己方便,雇佣千百人来为自己劳动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满足自己无聊又贪得无厌的欲望,但是他们还是同穷人一样分享他们所作一切改良的成果。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他们对生活必需品作出几乎同土地在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一样的分配,从而不知不觉地增进了社会利益,并为不断增多的人口提供生活资料。

史密斯认为,富人的自私自利可以让社会中的每个人受益,而这从表面看起来真的是富人们在试图照顾每一个人。从这种基本思想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些熟悉的理论——涓滴经济学。大海涨潮时,会把所有的小船推高。企业家试图把饼做得更大。基于这种假设,史密斯告诉富人们要集中精力经营他的业务,这样就会自动产生积极的社会影响,这种积极的社会影响就是他们的自私所带来的“快乐的副产品”。通过“自由市场”的魔力——自第一次实施监管以来就一直是个矛盾——无意中涉及到了共同利益。

以 Asana 为代表的“双赢”是对传统的颠覆式创新,同时也是投资基金承诺将高回报与扶贫、新的社会企业和处在金字塔底层的玩家相结合所带来的新的冲击。成功的企业家不会再被别人说忽视了社会利益,通过间接或是和无意的方式一直对社会做贡献。他们将以直接的方式,并有意识地关注社会进步。罗森斯坦创办的不只是一家软件公司,而是一家他认为最能改善人类生活状况的公司。

新的"双赢主义"可以说是比"无形的手"更具有争论性的一种理论。旧理论仅仅阐述了资本家不应该被过度管制,以免他们因贪婪创造的“快乐的副产品”没有惠及穷人。新思想更进一步,表明资本家可能比所有政府机构更有能力解决民众的问题。

对这个新理论比较有影响力的一些言论出现在一本书中,书的名字叫做《慈善资本主义:富人如何拯救世界》。这本书于2008年秋季出版,当时,成千上万的人亲眼目睹了经济崩溃的局面,他们之前还觉得是富人毁了这个世界,在这本书中提出了充分的理由说明富人是救世主。这本书的作者是马修·比索普和迈克尔·格林,他们认为,当成功的企业家领导社会变革时,这种救赎不是以旧有的、快乐的副产品的方式进行,而是以直接的方式进行。

当今的慈善资本主义者看到的世界存在非常多的大问题,他们,也许只有他们可以且必须做这件事情。当然,他们说,我们可以拯救每年在贫穷国家死亡的数百万儿童的生命,使他们免受贫穷和疾病(可以在发达国家根治的疾病)。等回到美国或欧洲,我们必须找到办法让我们的教育系统适合所有的孩子。

亚当・史密斯的想法是基于对市场运作的分析,这种新的想法是基于有钱人自己的看法。比索普和格林写道,在“过去三十年创业财富激增的情况下”获得财富的“白手起家”的人与过去的成功企业家不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愿意拿出自己刚刚获得的财富来帮助他人。同时还因为,企业家天生善于解决问题,喜欢接受挑战,解决棘手的问题。

在这种新的理论之下,企业精神可能会成为人道主义的同义词——一种将创业精神抹去的人道主义。对于这种想法,我们可以善意地解释为:世界应当受益于商业的发展。也可以邪恶地释义为:商人应该从任何试图改善世界状况的努力中受益。

硅谷是创业精神最根深蒂固的地方。在硅谷,公司创始人常常把自己说成是人类的解放者,认为他们的技术就是乌托邦。总之,像 Asana 一样的其他软件公司都可以在自己的网站上声称“我们正在改善地球上所有人的生活。” 

罗森斯坦有一个朋友叫格雷格·弗兰斯坦,他几年前就开始记录这些言行,用于理解来自硅谷的新思想。他是一名湾区的记者,曾写过多篇报道文章,发布在硅谷最有影响力的媒体 TechCrunch 上。他对那些让人们充满希望的宏大想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双赢主义者想象中的世界是什么样?有时,它又掩盖了什么?

弗兰斯坦采访了许多技术创始人,并将他们的想法提炼到工作哲学中。他将这种哲学称为乐观主义,这似乎只是对标准的新自由主义稍微做了点技术化处理。他说,这种意识形态的核心是相信可以实现双赢和人类利益和谐。弗兰斯坦说:

旧政府的基础是不同经济阶层之间的零和关系,比如公民和政府之间,美国和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如果你认为存在内部冲突,担心财富的差距,你希望工会保护工人在公司的权益,希望有一个小型的政府能够为商业保驾护航。如果你认为内部没有冲突,并且相信每个机构能够做好自己的工作,各部门合作顺利,你不会希望工会、监管机构、主权国家或任何其他部门保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个想法真的是非常大胆了。它反对这样一种观念:不同的社会阶层间有不同的利益,人们必须为自己的需求和权利而斗争。相反,我们通过市场调节得到了我们应得的东西——无论是开发提高每个人工作效率的办公软件,还是通过向穷人销售牙膏,这些方式都可以提高股东的价值。这种双赢的原则比亚当・史密斯的理论更有意义,成功者应当更有资格照顾弱势群体。但是他们应该怎么做呢?

我们知道,在西方大部分历史中,双赢的时代也是不平等不断扩大的时代。在一个正在失去中产阶层的国家,在一个对全球化、技术和流离失所感到焦虑的广阔世界中,双赢理论该如何对这些遇到的困难作出回应呢?

“这不是这种意识形态的重点。”弗兰斯坦说。痛苦可以通过创新消除痛苦。让创新者创业, 痛苦就会减少。每个创业公司都可能面临不同的社会问题。弗兰斯坦说:“拿Airbnb来说,减轻人们住房痛苦的方法是允许别人分享自己的房子。” Airbnb 曾经有一个广告,一位年长的黑人女性在企业家的帮助下,通过Airbnb把她的房间出租给别人,可以赚取额外的收入,现在生活得很幸福。当然,许多穷人并没有家,或者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租给别人。许多非洲裔美国人发现很难在Airbnb 平台上租到房子——酒店现在很少有种族歧视了,但是很多房东常常会有种族歧视。但是,比起这些盲点更引人注目的是弗兰斯坦观点中所暗示的内容——成功者应该从社会变革获得收益。

实际上, 在Airbnb 和其他所谓的双赢模式下, 利益和谐只是美好的希望罢了。这个世界上依旧会有成功者和失败者, 强者和弱者, 那种声称世界每个人都一起行动的说法忽视了别人不方便的现实。弗兰斯坦认为: "这种意识形态从根本上高估了谁将从变革中受益。那么,当持有双赢理念的信徒积累了更多的力量时——不仅仅是经济实力,还有引导人们追求社会进步的力量——会发生什么呢?创业?

"人们将被遗弃。" 弗兰斯坦说。这似乎与乐观主义的前提(我们都对彼此的成功进行了投资,并将共同繁荣)是相矛盾的。事实上, 弗兰斯坦似乎在说,乐观主义者做得越好, 被遗弃的人就越多。这一主张与世界上实际发生的事情相吻合——社会发展带来的利益主要流向已经很幸运的人,而那些没有在变化中获得利益的人则会面临收益被大范围削减的局面。

对于赢家来说, 可以把自己的成功看成是与他人不可分割的。但总有一些情况下,人们的偏好和需求不会重叠,事实上可能会发生冲突。那么,失败者之后会怎么样呢? 谁来保护他们的利益? 如果为了让每个美国人都可以去像样的公立学校上学,精英们需要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更多的钱, 那该怎么办呢?

双赢的愿景反映了一个苦涩的事实: 通常, 当人们说自己想做一件事,这件事自己喜欢做,也知道怎么把它做好,并承诺如果有溢出效应,这件事将会对社会文明产生重大意义时,他想做的是一件可以满足自己需求的事而不是可以一件满足世界需求的事——所谓的双赢,对外宣称对别人有益,而实际上是对自身有益。

编译组出品。编辑:郝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