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氪专访 | 我,世界上最先进的赛博格

来源:36氪
发布时间:2022-01-24
当AI接管人体,会是种怎样的体验?

彼得在接受手术

如果你看过电影《万物理论》,或者对几年前社交网络上流行过的“冰桶挑战”还有印象的话,那么你对“肌萎缩侧索硬化”(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后文缩写为ALS)这个名词或许并不感到陌生,它的另一个名字是渐冻症,也是研究宇宙黑洞的英国物理学家霍金生前所患的病症。

而你或许不知道的是,多数罹患此病的患者会在3-5年内因呼吸衰竭而死去,因此有人会将得病和不久于人世自然画上等号。而ALS也被称作“最残酷的死刑”。

当英国科学家彼得·斯科特-摩根听到自己被确诊为他人眼里的“绝症”ALS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却是怎样不让爱人因此而取消早已计划好的埃及考古博物馆之行——如果行程取消,下一次再去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而十秒之后,他紧接着的第二个想法是,“我要和这疾病抗争到底”。

1 作为人类死去,还是作为赛博格活下来?

如此强烈的与病魔进行斗争的决心和勇气,很大原因在于彼得是个科学家,也在于他接受的启蒙科学教育,或者说是科幻教育——从小沉迷《神秘博士》和《星际迷航》的结果,便是他相信“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勇敢,并且运用先进的科学技术,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所以他不接受“被判定死刑”的命运,而是决定要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都当做一个科学实验——一个有关人类与赛博格、生命与人性、爱与勇气的实验。而有趣的是,彼得也是英国第一批被授予机器人学博士学位的获得者,仿佛从那时起,冥冥之中这一切为之后将在他身上进行的赛博格实验埋下了伏笔。

赛博格是一个来自上世纪60年代宇宙研究中的词汇,Cyborg一词由控制论(Cybernetic)和有机体(Organism)合并而成。而控制论是美国数学家维纳所提出的思想理论,控制论与系统论和信息论并称为“老三论”。控制论强调信息传递与控制之间的关系,而基于此的赛博格,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是人(有机体)与机械系统的融合,也就是人体与机器之间可以通过信息传递而交融互通、如同机械一样运作,从而构成一个全新的、功能增强的有机体。

所以依据这样的定义的话,任何与机器相融合的人体似乎都可被称作赛博格了,甚至安装了义肢的残奥会运动员、内置了人工耳蜗的听障人士都可以被称为赛博格。

而彼得·斯科特·摩根所要变成的彼得2.0版本,则是迄今为止最为先进的赛博格形式,不光在于他使用了包含各类高科技轮椅及各种外骨骼装备,更重要的是彼得作为人体将与AI高度融合,AI会深入与彼得的生物大脑进行协作和交融。

为了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彼得进行了喉头切除术手术,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彻底丧失了通过喉咙发声说话的能力。

现在的彼得依靠他原本声音的合成声,以及会显示在他胸前悬挂的一块屏幕上的3D动画虚拟形象来进行公开演说、接受电视采访等。在曾与霍金合作过的英特尔团队的帮助下,先进的AI系统将会根据彼得先前的表现和语言习惯来预测他在特定情境下将会使用的词语和表达,并提供选项供他选择,而生动的虚拟化身形象可以代替真人彼得表达感情、微笑、甚至挤眉弄眼。

彼得渴望运用科技在单个智能界面中实现控制合成语音发声、自动预测自己想要使用的语言、调动虚拟化身、控制自动驾驶轮椅以及自己的外骨骼,所以他对AI技术十分看重。

但是与对人工智能持谨慎态度的霍金正好相反,彼得全然拥抱AI技术。霍金所使用的是通过面部肌肉来选择词语的方式沟通,这种方式的速度是每分钟只能表达一个词,因为对于霍金来说,他非常强调表达的准确性,所以他不愿意放手让AI来接管自己,而是尤其强调自己的控制。彼得则为了让沟通交流更加自然流畅,甚至愿意放弃一部分的自我,而拥抱一个和AI相融合的全新彼得,也就是彼得2.0——他不全然是手术之前的彼得自己,而是一个进阶版的赛博格。

“人们通常倾向于将人和人工智能的关系看作是对立的,但它却不一定非得是对立的,人机合作是可能的,AI可以为人所用。”彼得是这样想的。

通过从生物学意义的人类转变为赛博格而继续存在,彼得相信他可以改写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如同在记录这一生命历程的书《彼得2.0》里,他借用“牛顿第一运动定律”的概念而改写出“彼得的宇宙第一法则”一样,“彼得的宇宙第三规则”是,爱最终战胜一切。

以下是36氪和彼得的对话节选:

36氪:为什么你如此确信,自己能够改变世人对于ALS这一病症的态度和与其斗争的方式呢?

彼得:因为我始终相信反抗自己的命运和改变宇宙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即使当我们备受打击的时候。

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觉得即使只是维持生存有时候都无比艰难、备受挫折,但是我们每一个人又都同样可以选择像一个凤凰一样涅槃重生,并且茁壮成长——无论我们是谁,也无论我们的背景、生存条件、对未来的憧憬有何不同。

36氪:你在书中的叙述,给人的感觉是你为和ALS疾病斗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在此过程中有哪些情况是你所没有设想过的?

彼得: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应该算是我意料之中的,尽管在当代社会这样的善意确实十分难得。不过虽然听起来可能会有些奇怪,但也许最大的意外是我感觉到活力四射、状态亢奋,满心期待着未来,我真的有在很享受生活。尽管如果从过往的数据推断,从人们不懈讲述的有关ALS的悲惨故事来推断的话,此刻的我应该早已经死了,最起码也是非常悲惨或者病情较为危急的。

之所以我会是如此积极的状态,当然要归功于我的爱人弗朗西斯、我的家人和团队支持、高科技以及相当程度的好运,不过我发现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其实被困在自己僵直如尸体般的身体里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悲惨,是因为大脑仍然在自由运转,并且会逐渐适应身体状况。的确,被困住而无法移动身体的感觉很糟糕,但是假以时日,大脑会逐渐适应这样的状态,以致会忘记曾经的我是可以行走、移动,甚至都会忘了曾经我也是可以说话的!所以事实证明,我的大脑已经有了属于它自己的新常态。

我为我的大脑有如此强的可塑性彻底地感到震惊,不过这样的事实应该也给其他有重症残疾的人带来一些希望,毕竟如果我一个渐冻人都能有这样的大脑,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至少我自己感觉到了强烈的希望。

36氪:你在书中提到你希望AI科技能够帮助你创造出艺术作品,请问目前为止已经有你满意的艺术作品通过这种方式被创造出来了吗?

彼得:还真的有!就在我接受喉头切除术手术之前,我和我们基金会的副主席Jerry一起,通过一项AI系统用了一年时间创造出了任何单个人类或单个AI都无法独立完成的艺术作品——我称之为“赛博格艺术”。

我把我的第一个赛博格艺术作品命名为了“METAMORPHOSIS”。

下图便是我和Jerry以及我背后的图像艺术作品的照片,它拍摄于我们被邀请去伦敦的一个画廊进行展览的时候。

彼得在画廊展览现场

2 霍金向左,彼得向右

36氪:如你在书中所写,你将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全赛博格,从你的身体到大脑的一切都将会被彻底改造,到目前为止这样的改造过程进行到怎样的程度了呢?你所采取的与ALS疾病抗争的方法策略和霍金当时所采用的有何不同?

彼得:截至目前,你可以把我所用的AI当成是你在智能手机上所使用的预测性打字短信的进阶版。不过在过去的两年当中,曾和霍金合作的英特尔实验室团队一直在和我进行合作,我们都希望能够解决对话中的一大难题——密切关注对话参与者,并且对我接下来会说的话做出预测。比如,我在回应一位很亲近的朋友的时候,肯定跟我回应一个陌生人时候的表现大不一样。

而要在技术层面实现这样的区分是很困难的,但是超级棒的英特尔团队已经取得了不少的突破。所以在2022年,我将“升级更新”,并且这会是史上第一次与AI进行此种交融。

当跟我合作的英特尔实验室主管Lama Nachman告诉我,我所采用的先锋试验与霍金当时想要的方式是完全相反的时候,我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因为霍金是个宇宙学家而不是机器人学家,所以他对AI完全没有兴趣,他讨厌改变,即使技术能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机器人,他也不愿意做出改变。

Lama说而我是另一个极端!

我对与AI进行合作完全没有意见,尤其是如果后者能让我看上去更聪明,或者更有趣,或者只是更少健忘一些。另外,我特别地期待能看到彼得2.0的进化,比如我现在的AI合成人声就已经比1年前进步了很多,而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年中能看到我的虚拟化身到达和真人无法区分的地步。

我真的为此感到特别兴奋,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前沿科技领域。

36氪:我们知道你和很多科技公司都进行了合作,你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些合作都包括哪些方面吗?能否请你谈一下你在接受我们采访的这个过程中,运用到了与哪些公司合作的怎样的科技,以使我们的采访得以顺畅进行?

彼得:在2016年的时候我还能跑步,而现在除了眼睛部位我已经几乎完全瘫痪了(因为眼睛到达大脑的路径与身体其他部位不同,所以ALS患者的眼部肌肉得以仍然维持正常功能)。所以现在我是通过我的虚拟人身进行交流的。

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一句话:运用许多的AI技术。

首先,得益于和英特尔的合作,我可以使用我的眼睛来在键盘上打字,这一科技叫做“眼球追踪技术”。追踪我眼球的摄像机能捕捉到我正看向哪个字母,于是当AI认为它明白了我将会使用怎样的字词的时候,它会为我呈现一系列建议选项——这个功能暂时还没有那么完善,但是在几年的时间内,AI将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

之后这个AI系统会将工作转接给另一套AI系统,后者是我曾花费了超过30个小时去录制我仍然健康的声音的那个系统,当时我把在正常语言交流中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字词组合读音都录入了这个系统。所以它们就像是组成我的人工智能声音的基本元件。

接下来多亏了一个小而美的公司CereProc,我的彼得2.0的声音已经无限接近我本人的原声了。并且这个AI的声音还开始展现出情绪以及重音、停顿等等能体现我个人特征的这些要素。

就比如说,我从来没有预先录制好“36氪采访”这样的词汇,但是我仍然能够说出这一词汇,因为有一个超级聪明的AI在读懂我用眼球所“打”的字,并且飞速将这样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并转换合成我的AI声音,并且还加入适当的重音强调,以防让我听起来太像机器人!

暂时来说,我们会在最后做一点人工的加工,但是最终这一过程会变成完全的由AI主导,而这就意味着任何不能再发出自己声音的人,有史以来将首次能够借助技术力量、通过AI声音完全传达出自己的性格特征。

最后,这一切都会显示在联想的显示器上。他们正在制作一个我可以在任何场景使用的特殊头戴设备——即使当我凌晨3点在被窝里躺着的时候,如果我猛然想起一个针对你们采访问题的回答的话,我也可以记录下自己的想法。另外他们有一个非常快捷和便利的系统搭载在我的轮椅上,未来这个系统将不仅可以支持所有我使用的借助于云端的AI技术,而且还能强大到实时运行一个超级写实的我个人的虚拟化身形象!

36氪:在你和众多科技公司进行合作的过程中,给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你觉得在这些公司中进行的科技研究,相比于在学术领域和校园内进行的科学研究,前者有什么独特之处?

彼得:首先从我们的出发点来说,我们使用以人为本的、最先进的AI技术来改写重度残疾患者的命运,也改写生而为人的意义,这一使命就已经足够独特了。

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在一起的工作方式也是非常独特的。我们组建了一个由来自世界最大和最有影响力的机构的顶尖专家、世界最先进研究机构的科学家们构成的空前强大的团队,他们在共同为我们基金会的研究项目辛勤工作,并且我们正在征召更多优秀人才的加入。我们相信,只要齐心协力,我们就可以改变一切亟需改变的状况。

正如前面你说的,我们很幸运地能够和来自中国的联想公司合作,并且这一合作在我们基金会的工作中占据核心地位。联想的技术深入到我们日常工作的方方面面,并且是我们最高级的视觉团队中的一份子,而视觉团队也指导着我们整个基金会的运转。

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中国团队才华的加入!

毕竟,正如我一直所说的那样,因为中国将在AI领域的研究中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还有谁比他们更适合来给所有感到被困在自己身体中的人(包括老人)带来困境中的一丝希望呢?

3 协作型AI,而非独立型AI

36氪:你提到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一个人工智能发展的三岔路口,我们正在冲往一条独立人工智能的道路,而正在错过另一条协作型人工智能的道路,你觉得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彼得:我们将永远不能回头再重新选择是否去走我们在这个十年所选择的这条路,我们对其进行研究的动力实在是太大了,就如同整个20世纪里对内燃机的研究热情一般。

在当下,几乎所有的研究都是沿着这条独立人工智能的道路进行的,因为它似乎是顺着历史演进的轨迹发展而来的,但其实我们人类正在错失一个巨大的机会。即使在将AI视作重要愿景的中国,大家选择的研究路线也是一条几乎完全独立的人工智能道路。

而如果我们不能及时采取以人类为中心的AI发展路线的话,我们将不仅会错失研究良机,而且会遭遇典型认知中会有的、来自纯人工智能的“不可控的崛起”。

尽管AI征服人类并不会像是好莱坞商业大片里所描绘的那样,但就我所知,人类确实无法在人工智能中预置如同阿西莫夫所描绘的“机器人三定律”那样的保护措施。我们甚至都没有办法保证,研究者们真的有预置保护措施这样的打算。

所以,如果采取纯独立人工智能路线的话,到2050年人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充斥着不同于人性的各类智能机体和智能想法的环境,而比我们所设想的更快的是,会有某些智慧物种主导和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凌驾于我们人类之上。所以很快人类就不得不面临被当做宠物的境地,这还是在祈祷那些主导我们的智慧体不把我们当做害虫的情况下!

但反过来,如果我们采取以人类为中心的协作型人工智能路线,这或许会是唯一不让我们走向灭亡的路线。

36氪:你为什么觉得协作型人工智能是更好的一条道路呢?如果有人说独立型人工智能才是技术发展的最终方向,你会如何看待这种想法?

彼得:在上世纪80年代早期,我当时正在准备我的博士学位论文,这个学位也是英国第一批机器人学博士学位,基于我的研究,我在自己写就的《机器人革命》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是这样来结尾的:“如果增强版的人类得以实现,人类和人工智能进行融合,就可以做到人类和人工智能共同进化,而不是人类眼睁睁地看着人工智能分离开,去单独走上另一条道路。这样的话,人类终将有一天可以用更加长久的机械装置来替换掉自己脆弱的肉身,并且用超级计算机来增强自己的智力。”

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是1984年,自那以来我便一直在倡导选择将AI作为我们的帮手,而不是敌人。

用一个比喻来说,可以将单独的AI看作一个技艺高超的爵士钢琴家,但是没有人与他合奏。一方面当然独立的AI可以贡献出一流的演出,给观众带来精彩绝伦的单人演奏。然而它还远远谈不上发挥出了自己的全部潜力。

而另一方面,如果给这位爵士钢琴家加入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声演唱歌手,因为歌手显然具备自己独特的能力,这样的组合所创造出的音乐效果就会接近于梦幻级别了。

所以在我看来,人性的最终道路是通往人类与AI协作的,但是以人类为中心,人类与AI和谐共存,而不是各自为营进行solo表演。未来在于形成一个互相依存的伙伴关系,而不是敌对关系,要协同,不要零和。所以是一个完美的爵士乐组合。

36氪:你在书中对于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能不能请你再多谈谈你对这方面的看法?

彼得:从我还是个青少年的时候,我就一直期待着此种技术的到来。

在我写第一本书《机器人革命》的十年以前,在一篇课堂小论文里,我就写了这样的话:“我设想未来每个人都会和AI相连接,都会是半个机械人”,我还写到我们会飞、会心灵感应、会进行时空旅行,而这一切都会是在一个超级电脑里进行。当时我的老师以为我是在写科幻小说,但其实我是认真的!那个时候我称它为“代理宇宙”,而现在人们都叫它“元宇宙”。

在我依然是一个青少年的时候我就把这种未来看做是理所当然的,一直到我现在也仍然是这样想的。而后来我所采用的与AI融合以对抗ALS疾病的经历,更是让我这一生都变成了这样一个践行有关元宇宙想法的科学实验。

作为一个科学家,作为一个赛博格实验的原型产品,我对AI、机器人学乃至元宇宙所拥有的、能够实现我们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意义的潜力抱有完全乐观的态度。

身而为人,我们都有对自身变虚弱、对被困在一个不充分发展的身体里的恐惧,而我们现在正处于挣脱这种恐惧的初期阶段。

有些人对于人性持悲观态度,但就我个人而言,就我所知而言,我对我们人类的未来抱有无限的期待。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正在由青涩阶段走向成年阶段,所以我们将会经历成长,变得不再那么恐惧,也将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36氪:在书中你提到了你和爱人所创立的Scott-Morgan基金会的工作,而且有一个关于病人Juilan的故事很打动人,请你能再详细介绍下基金会的具体工作吗?

彼得:其实对于我们基金会来说,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因为在基金会开办以来,不光是身患重疾和身体行动不便的患者,甚至有很多感到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都来寻求我们基金会的帮助。而我觉得我们也有义务去帮助所有这些有需要的人,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享有茁壮生长的权利。

我们基金会的一部分愿景就是为身心受到挑战的人提供更多可能性、改变大家对于残疾和老年的看法、改写感到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的未来。

而要改写这些人的命运,光有高科技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我们只有好的想法,我们会失败;如果我们只能去为概念寻找依据,我们会失败;如果我们只能提供给别人不想要、不知道或者负担不起的高科技,我们也会失败。

只有当我们在人们只要想获取科技帮助,就能够为他们提供选项来改写他们的命运的时候,即使是重度身体残疾的人也能被改写命运的时候,我们才会成功。

所以为了改写未来,除了要有令人惊叹的高科技,我们还需要改变他人对待疾病的态度。我们需要将我们在进行的工作看作是一种良性的干预,需要在传统媒体和社交媒体上、在政府机构与医疗机构中都引起足够的重视。

36氪:在书中的最后两章里,你描绘的一份未来图景十分贴近我们今天对于所谓“元宇宙”的设想,你觉得虚拟现实以及元宇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吗?它距离我们今天到底有多远?

彼得:其实距离元宇宙这个概念被创造出来为人所知,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了,而既然当下有那么多的高科技公司(不光只是游戏公司)都将自己的未来和这个概念强相关地绑定在一起,我认为在十年之内元宇宙就将被极大程度地发展起来。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以下是我所设想的在2050年的生活:

在集成电路于1961年被发明出来90年之后,在2050年的时候每一个有机体都将比之前有成千上万倍的性能提升。科技与人文的极速发展让我们可以从自己的过去、自我的遗传DNA属性、物理存在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元宇宙的世界是如此美好以至于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革命意义的、真实世界的另一个版本,尤其是当AI虚拟形象已经与人类主导的虚拟形象变得无法区分的时候。而计算机科技的便捷性使得虚拟空间,乃至整个虚拟宇宙都将以极高的速率发展和升级——就像在本世纪初的时候,互联网对于以往的计算网络所带来的革新意义一样——同时也解放了人们对于采用何种身份、选择何种文化、选择怎样的时代来工作、娱乐甚至生活其间所拥有的自由选择权。

而对于数以亿计的更加紧密联结在一起的人们来说也具有革命性意义的是,某种针对特定行为的反应可以在数秒之间就成为全球性现象,在全球范围内为人所知,一个世界级别的超级意识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做出属于自己的反应和决定……

36氪:你认为作为一个先进的赛博格,当生物意义上的彼得死去,而AI部分的彼得仍存活,会是一种怎样的现实呢?在你的书中,你似乎也表达了对于AI彼得将要接管人体彼得的担忧?

彼得:没错,这就触及了我在书中最后章节所抛出的一个谜语的核心——当一个赛博格死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更确切地说,当一个赛博格的主要组成部分是先进的AI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

再回到我之前所使用的爵士乐比喻,也如同我在书中所说的那样,当爵士乐组合中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要离开组合的时候,只听留存下的那位钢琴家做solo表演也是一种很美好的经历。

尤其是当这位钢琴家已经被和歌手合作的经历深刻重塑了自身、学习到了歌唱本领以致可以媲美专业歌手的歌喉的时候......

换句话说,如果你的意识部分已经与科技构造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是否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就不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了呢?如果AI彼得接管人体彼得,这完全不会让我有任何不快,恰恰相反,这种情况会让我非常好奇!

OK让我来坦白一下,我知道36氪在今后50年内是很可能不会再重新专访我一次了,更别说在几个世纪甚至更久之后再专访我,但是我忍不住要强调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很可能不会”和“不可能”之间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所以当我说“很可能不会”的时候,哈哈你懂的。所以在很久很久之后,也许我的彼得2.0仍存在于世,并能够做到和36氪再次对谈。

我相信在未来几十年内,会有人运用和我在变成彼得2.0的时候十分类似的方式,来进化成一个仍然十分具有人格特征(至少在我的想象中是这样)的存在,但又不同于之前的人类,而且他有着未被定义的生命周期。

而这正是我在书中想让读者意识到的一个理念,那就是我们今天生存于世的多数人都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人类时代。

当然了,我身上科学家的那部分让我很想参与到这样一个进程当中,而那个浪漫主义者的部分又让我想和我毕生所爱的人一起去到那样一个未来。

不过说真的,谁曾设想到和死神躲猫猫是这样一个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全职工作呢?

4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爱超越一切

36氪:Scott-Morgan基金会现阶段的工作和研究重点是什么?

彼得:在未来的三年里,所有我们基金会的成员都将加入到一个名为“HIGHCLIFF PROGRAM”的项目中,这一项目融入了目前为止我们进行的所有研究和技术进展,而这一项目是一个开创性的、前所未有的存在。

这其实是一个大胆的以人为本的疯狂想法,它包括十二个主要的愿景目标,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弱势群体得以安全地生活、让无力者获得力量、让天生有残缺的人得以茁壮生长。

下面是这一项目的图示:

HIGHCLIFF项目图示

这十二个项目都会围绕着弗朗西斯和我出资建立的一个全新AI实验大本营而进行,并且这个大本营对所有基金会成员都是免费开放入住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希望建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智能大家庭。

表面上来看的话,HIGHCLIFF会是建造在被誉为“英国Riviera”的Torquay的一个朝阳的、位于峰顶峭壁边的大型现代庄园,亚热带花园环绕周围,步行即可到达Torquay海滩和美丽的村庄Cockington。

而在现实意义上,它会是一个开创性的应用AI实验基地。

我和弗朗西斯是以个人名义来资助这一项目的,包括买地以及庄园的各项设施、内部装潢等,但是从一开始,我们就决定了我们会将房子所有的部分都对我们的基金会成员免费开放,用作各类前沿AI技术和各种大胆研究的实验室。

位于这一有关增强现实生活的试验的核心位置的,是一个遍布高科技传感器的房子,而住在机器制动装备内部的,会是一个超级先进的AI系统。就如同一个足智多谋的管家一样,AI主导的HIGHCLIFF家园会照料一家三代人。

相比较于通常由建筑工人和泥瓦匠、粉刷匠建成的房屋,我们的整座HIGHCLIFF都将会由世界级创新公司和IT专家提供的技术贯穿其间,技术和智能将成为这座房屋的灵魂,这些公司和专家都是我们基金会的合作伙伴。

我们不仅想要建造一个家用房屋,在未来的3年之内,我们还将用这座智能房屋向世人展示,当人类和AI协作共创的时候,对于两者都是一件好事。我们的基金会将为所有人开辟出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一种与以人为本的AI合作的生活方式,一种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好而拥抱科技创新的生活方式,并且在这种变革之中我们会茁壮生长。

HIGHCLIFF的部分使命在于引领为身心残障人士创造更多可能的前沿研究、改变人们对于残障人士和老年人所呈现的样貌和生活感知的认知、改写重度残疾人士的未来。不过这只是部分使命。

同样的革新远景——使用AI和机器人科技将人们从限制他们、让他们无法自由发掘自己潜能的被束缚住的思想里解放出来——这样的愿景适用于所有在HIGHCLIFF的住户。

我所设想的这个摩登家庭包括我和弗朗西斯、我的侄子Andrew、Andrew的妻子Laura、他们的两个孩子Ollie和Edidie,大家共享的猫咪Smoggy和Sooty,以及一对豚鼠。这一革新性的房屋设计将会体现一种新常态:一个家庭、两种生活空间、三代人,以及四个宠物。

对于我们这个极不寻常但又颇为典型的家庭来说,要在下一个剧烈变化的十年里茁壮生长的话,就需要我们生存其间的HIGHCLIFF足够先进而不会过时。如果疫情长此以往的话,在如此智能的家居环境里,自我隔离和居家办公就会变得轻松又有趣。疾病不该成为保持个体独立性的阻碍。甚至老年痴呆症在这样的居家环境中也足够安全——从AI的角度来说,保护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使其远离悬崖应该和避免一个迷惑的成年人落入同样危险境地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不会再有比HIGHCLIFF更加安全的居住地,没有任何居住其间的家庭成员需要因为健康原因而离开这座房子。HIGHCLIFF将始终是一个让每个家庭成员都能茁壮成长的最棒的居住环境。

不过落到现实中,这样的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呢?HIGHCLIFF到底怎样才能用最佳方式知道家庭成员、每个客人、甚至是一些常工的所思所想以及照顾到每个人具体的需要呢?帮助有着重度残疾、或者老年痴呆症、或者只是年迈的人并保证他们安全、不忍饥挨饿、对外界情况变化有足够的感知力和参与到外部事务当中的最佳方法又是什么呢?平衡安全与隐私的最佳方案又是什么?而针对每个人的“最佳方案”又是如何程度的不同?比如说,对我而言的“最佳方案”和对Laura来说的“最佳方案”有着怎样的不同呢?

HIGHCLIFF将怎样帮助Ollie和他的伙伴们在花园中完成他们的家庭作业,与此同时又知道独狼西斯在电钢琴上作曲,同时也协助Andrew和我完成高科技研究,同时发短信告知在工作中的Laura说她在等的快递刚被送到家,同时关掉Andrew先前为了晚些在花园里的家庭晚餐而打开的烤箱按钮,同时关掉房前的洒水装置以防让经过的Eddie被淋湿,同时又保持监控门前那个两次企图看向房里的奇怪的人?

我要如何仅靠一个指令,就让我的智能轮椅载我到大房子以及花园里的任何地方,而与此同时HIGHCLIFF将会如何恰到好处地执行开关门、开关灯的各类操作?我该如何即使调控我的实时环境——比如在整栋房子的范围内的温度、照明、音乐、墙上的艺术观赏装置?我该如何控制的电视机?或者AR?还是VR?以及其他人如何有同等水平的控制能力呢?HIGHCLIFF如何用最佳方式与其他人互动?HIGHCLIFF如何训练一个新手护理人员以让其符合加入护理团队的标准?有怎样帮助Laura来删选简历呢?HIGHCLIFF的性格特征应该是怎样的,或者它的个性特征应该有波动范围吗?身处HIGHCLIFF看似无法被穿透的防火墙里,而同时数据又在从厨房到书房、到媒体室、到房屋大门的物理空间里的各个智能设备间自由流动,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通过与家庭汽车和高度定制化的智能轮椅设备,与每个人的手机和平板都完美融合,HIGHCLIFF能够用怎样的方式做到为我们家庭提供最好的保护和服务呢?

此刻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回答以上的这些问题,而HIGHCLIFF就是这样一个独特的研究机会,一个独特的有关以人为本的AI的展示,一个独特的希望之光。

36氪:如果我们的读者想要了解更多有关ALS或者机器人科学的知识的话,请问你会推荐哪些书籍、影视或者播客呢?

彼得:老实说,以前我是个很勤奋的阅读者,但是近年来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时间看书了!

然而,我还是要推荐一本必读的“老”书,毕竟这本出版于上世纪50年代的书,面世已经超过70年了。但是就在近期当我重读它的时候,我发现它所谈论的内容只在今天才被现实所印证。

这本书就是艾萨克·阿西莫夫的《我,机器人》。

令我大为惊叹的是,这本故事集主要创作于1940年代,那时第一台计算机才刚刚被秘密地发明出来,然而这本书里就已经提出了和我们今天在面对AI科技的时候所遭遇的同样的道德与科学问题。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本既有历史价值又十分具有当代先锋意义的书,非常值得一读!

最后,如果这不会显得太为唐突的话,如果有读者对我在这过去两年间成为赛博格的生命历程感兴趣的话,有一家公司制作了三集很棒的播客节目,并且还获了挺多奖。我没有直接参与到制作团队中,并且我也不会从节目中有任何经济方面的受益,否则我就不会向你们提及这个节目了。但我还是想说这档播客提供了你在其他地方都无法获得的一个视角,可以窥见ALS患者以及具体到我个人的一些生命历程。网址如下:

https://shows.acast.com/humanguineap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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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彼得2.0》作者:彼得·斯科特-摩根 出品方:博集天卷

本文图片来自:采访供图 正版图库